Friday, July 1, 2011

相亲

          他歪着脑袋,斜眼地打量着眼前这女子。一双凤眼,樱桃小嘴,披肩长发,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眼前,显得那么拘谨。
          
          她被他那似乎要透视她的严厉目光盯得万般不自然,于是欠欠身子,换个姿势,巧妙地别过头,回避了那一脸的不屑,尤其是微微上扬的嘴角,略带几许的嘲意。
         
          看着她不自然地调整着自己的坐姿,他嘴角上那抹不屑的笑意更深了。他眯着眼看了她一眼,扬扬眉,心暗自嘀咕:“这么标致的女孩也要相亲,天下奇闻哦!”
           
          他拿起杯里的吸管,用力咬着,扯着,一副的吊儿郎当,无视一旁妈那双紧蹙的眉头。其实,若他有选择,他绝不想坐在这儿,像审核一件要购买的物品的好坏一样去审核一个人,何况是一个将陪伴他共度余生的伴侣。
          
          他忘了这是他第几次的相亲,也忘了那些只在相亲会上见过一面的脸孔。他从没有把她们记住,因为从一开始,他是被押着去相亲,心不甘情不愿地去挑选一件‘物品’。他怎么能昧着良心去做一件他一辈子不可以反悔的事啊?
      
         于是,每一次他都带着一脸的不屑,表现得一副自以为清高,只要把相亲会搞砸,下一次家人就会自讨没趣,不再押着他去‘看货色’了。
           
          然而,他千方百计想为自己找个借口,让他们知难而退,却没想到家人对于他岁数的增加似乎越战越勇,三不五时地押着他去相亲。天啊!他真的是服了。当对着年迈的父母,尤其是妈的泪,他拗不过,只好一次又一次地陪着演戏。
          
          在每一次相亲会的结束,他胡乱地写了个电话号码给对方做个交代。他也将对方的号码揉成一团塞入口袋,这样子方便他离开时可以顺手丢进垃圾桶。当然相亲后,两人根本就没有可能开花结果,也只有他知道为什么。
         
           嘿嘿!他自嘲了一下,掀开垃圾桶盖,把那揉成一团的纸张放了进去。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对着驾驶盘却良久没发动车子。每一次,他都以赶回工作岗位支开妈和姐,而后却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子在路上飚。
          
          良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动了车子。
           
          在他人眼中,他是那么地挑剔,那么地不孝。在他内心深处,却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痛,一个多年来仍走不出的痛。。。。。

           *                 *                  *                  *                  *
          
         拜托你认真一点,这一次你就不要再错过了!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扬扬眉,心里在嘀咕:“又相亲?拜托,才一个星期啊!你们没事做么?”
           
       “对方是个相当有学识的人,陪衬你足足有余,别不相识了!”耳朵又飘来一句严厉的‘警告’。
         
          他抿抿嘴,心里继续嘀咕:“反正都是你们在讲,我不一定认同啊!”
           
          于是,下一场的相亲会就这样定了下来。
         
          他不是故意要迟到,而是要出门时被客户逮着,一时走不开。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要担忧迟到,但肯定的,当天晚上他的耳根不会清静了。妈和姐一定会咬住他,赖他越来越过分,竟然要迟到让一个女孩子家那么难堪。
           
          当他匆匆推开门宣布他赶到时,他触电般震住了。不是妈与姐一脸的不满,而是那张熟悉的脸孔,让他震惊得不知所措。
           
          怎么是她?怎么会是她?
       
          那么多年不见,大家都是中年人了,但一眼就可认出那是他一直牵肠挂肚的人儿!那份隐藏的痛,一下子淹没了他,他愣着站在门边望着她。
          
          深邃的眸子也闪过一抹的难懂,但她掩饰得很好,礼貌地对他点点头,仿佛两人未曾见过面。
           
         “怎么还不过来?”姐对他蹙蹙眉头。
          
          他欠欠身子,走了过去,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他的心乱得魂飞魄散,有太多的问题一下子闪过他的脑海。他不知身边的人在讲些什么,他看到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是僵直地坐在那儿,良久良久,姐用力推了他一下。
           
         “哦。。。哦,啊。。。。。”他从来没那么失态过,尴尬得脖子都红了。
       
          真糟糕!妈和姐对着他笑,看着一脸通红的他一定误会他对这位小姐总算有意了。天!他怎么说?她就是他一直守护、等待了半辈子没放弃,音讯全无的人儿。。。。。
         
          他艰难地咽咽口水,努力地把自己拉回现实世界。姐传了一张纸给他,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脸上却笑得满面春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纸上写下联络号码,正在不知该如何递给对方,姐已帮他递了过去,还加上一句:“我这个弟弟啊,就是这样害臊,真是的!你不要介意哦。”
           
          她反而很大方地接过,也写了个联络号码给他,很礼貌的对他笑笑。姐的一脚促使他伸出手接过,结束了他这一辈子最难受的相亲会。
         
           *                 *                  *                  *                  *
           
          他不知道如何离开现场,好像大家都走了许久,他才拖着没灵魂的躯壳,低着头走向车子。就在他打开车门,想坐进车子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对眸子在注视着他,猛然抬头一望,看到十来码的树下那熟悉的身影。她的眼神却是那么地落寞、哀怨,仿佛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他鼓起勇气,按着她留下的号码,发了个信息给她:“谈谈?”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半响,回了一句:“好。”

他上了车子,开了过去,在她身边停下,打开了车门。她犹疑一下,坐了进来,他开始在路上奔驰,谁也没开口。两人缄默地在沉思,好像在盘算着如何向对方开口,又好像等着对方先向自己打开僵局。

当他总算停下车子时,他发现竟然开到邻镇来了。他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找个地方坐坐吧。”
       
          她没说什么,跟着他来到一间很宁静的咖啡厅,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点了两杯咖啡。 他搅拌着咖啡,加了一颗糖,继续搅拌。
         
       “不是两颗糖么?”她突然问。
        
          他猛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再看杯里的咖啡,良久道:“。。。。。你还记得?很久以前,我已开始放一颗糖。”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搅拌眼前那杯咖啡,而他竟然为她加了三颗糖。她停止了动作,就这么低着头望着咖啡,直到第一颗泪掉进杯里,激起了涟漪。
         
          她始终没抬头,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接一滴地滴进杯里,滴在桌面。他看着她,汹涌的波涛冲击着他,天!牵肠挂肚的十五年啊!彼此竟然在一场可笑的相亲会上相逢了,又在咖啡里找到了失落的彼此。
           
          他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而那双手却是冰冷地颤抖着。
       
         “我以为这辈子我俩再也没机会见面了。。。。。十五年,你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不能不走,难道你希望我留下来,就这样过我一辈子也不希望走的路?”她还是低着头,幽幽地道。
           
         “为什么后来不联络?如果。。。。。如果我放弃了,那你。。。。。”他的心纠在一起,很痛很痛。
           
        “我能么?”她总是抬起脸,泪汪汪地迎视着他:“你说你的日子会过得怎样?你明知道我不能找你,我不能。。。。如果你放弃了,我能怨谁?”
           
          他闭上了眼,眼角的热浪决堤,滚下脸颊。是他无能,没办法带着她冲出一场由家族安排的婚姻,于是,她唯有在婚前突然人间蒸发,不想屈服,也不想把他牵连。而这一走,粉碎了他的世界,辗转过了十五年,仍然无法把她放下。
           
          一场又一场的相亲会上演,他只是敷衍着家人,因为他知道那个心结一辈子都无法解开,除非哪一天她重新出现,无论结局是什么,只要他亲眼看到她,确确实实地知道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而今,她出现了,她的泪也确确实实地告诉了他,这漫长的岁月里,她没把他放弃,就像他始终没放下她一样,只是彼此在人生的路上坎坷地兜了一个大圈,彼此的脚印又交错在一起了。
           
       “你总算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人生没有几个十五年!”握住她的手加了把劲,深怕一松,她再次像空气般消失。“不管那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不管我们如何被隔开,但彼此的心弦还是牵着,紧紧地牵着,上辈子,下辈子,永远。。。。。”
      
          她凄苦地微笑,少了一份坚持,就不再有今天的结局。虽然一开始看到他的照片,她不敢抱有任何希望,毕竟当年她来不及留下任何信息就浪迹天涯,漂泊了半辈子。
          
          她一直告诉自己,有那么一天,她会回来,悄悄地回来,即使偷偷地看他一眼,也算了这心结。即使再次悄悄地离开,再也没有机会再次见面,今生今世,她已无悔。
       
          命运却让彼此深爱着而无法相惜的两个人在一场相亲会上再次寻回那份牵肠挂肚、失落的爱,他又怎舍得她再次孤独一人继续漂泊?除非,他已不想再牵住她的手,除非他的心里已无法容下她,除非他很久以前就把她从记忆中删除。。。。。

          *                 *                  *                  *                  *
           
        “我不要再相亲了!”他很认真、很严肃地向姐宣布。
         
          姐惊喜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地就紧蹙着眉头,责备地道:“除非你带了个女孩回来,宣布这是你寻找了许久的幸福!你从来没认真看过对方一眼,从来没认真写过联络号码给对方,你去哪里找老婆啊?”
           
        “这次我找到了,所以你就不要再像个三姑六婆一样整天忙着当我的媒人!”他用力点点姐的鼻子。
           
        “啊!”姐惊呆了。“。。。怎么。。。可能?”
           
        “托你的‘相亲福’啊!”他调皮地向她挑挑眉。“我很慎重地再次宣布,我不再相亲了,因为我 爱!”
         
          姐睁大双眼,不置信地看着他,但他一脸的认真把她征服了,天啊!这真是天大消息啊!这个让一家老少担心了多年的宝贝要结婚了,不是惊天动地的消息是什么啊?
           
        “妈 - - -妈!”她转身飞奔上楼去禀报。“我们家的宝贝不再相亲啦!”
          
          他望着姐的背影,不禁莞尔。是的,他不用再相亲了。今生今世,甚至来生,也不用了。

Wednesday, June 15, 2011

猫情

          送走了宝贝阿露,哀伤了好长一段日子,心想不要再抱小猫回来豢养,只要好好陪着老猫度过它剩余的日子就好。
         
然而,看到Sunkist躺在那一窝几乎全是雪白的兄弟姐妹中,它那一半橙色、一半灰黑斑纹,陪衬着胸部一片雪白,令它显得那么独特,是一只罕见的三色猫。那鲜艳的橙色特别吸引着我,脑海中闪过一粒鲜艳欲滴、令人垂延的橙,于是把它命名Sunkist
         
从它未张开眼,到它绕着脚边又是抓又是爬地缠着我,不再想豢养猫的坚持开始摇动了。虽然我多么希望它能够找到一个像我那样几乎过度疯狂疼爱猫的好人家,然而在无法为它物色那么一个完美的主人时,我毅然把它和一只与宝贝阿露相似九成的露咪抱回来了。
         
当我以为从露咪身上找回阿露的一切,当我认定它就是阿露投胎回到我身边时,它却演绎着阿露的历史,短短在三个星期内尿道感染阻塞,魂归天国了。
         
余下Sunkist咪咪哀叫了几天,我唯有把它拥在怀里,抚摸着它对着它呢喃。它仿佛得到了安慰,沉沉入睡,而我也在安慰自己,至少还有一只那么可爱的三色猫陪伴着老猫。
         
于是,就在这种人猫互诉哀痛的日子里,Sunkist长得非常标致,老猫也逐渐接受了这只淘气的小宝贝。

看着Sunkist摆摆小屁股,突然扑在老猫身上,希望借此激发它陪着游戏,那种可爱的模样常常令我不禁莞尔。老猫毕竟已是十三岁,对猫而言,已是高龄老猫。有时受不了Sunkist的纠缠而反击,狠狠地展开一场精彩的猫战以告诉它谁才是老大。然而在猫拳往返的‘厮杀’中,老猫从来就没有真正让Sunkist受伤。

有时,老猫并不想动武,逃兵似的跳到我身上求救。Sunkist却没放过它,于是怀中一只猫,脚跟一只猫互相又是攻击,又时防守地‘礼尚往来’。夹在中间的我却往往无辜地变成真正的花猫,也深深地领悟到一只猫如果想赖在你身上,再怎么甩也无法甩开的!
         
Sunkist小姐乖乖地静坐时,散发着一身的高贵,但调皮时却一点也不温柔。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桌子与柜橱之间跳上跳下追逐壁虎和昆虫,即便是睡觉也要跳到柜橱顶上才能去会见它的周公。
         
因楼下有一群野猫,我怕它们会围攻Sunkist,没让它到楼下屋外去玩。但长大后的它再也不受困,会在车房的遮阴棚跳到鸡寮的屋顶,再跳到地面去。然而鸡寮的屋顶与地面有一段距离,它只能跳下去却无法跳上去回家。
         
待我忙完事务回来,想抱抱宝贝互诉猫情时,找遍房子也无法找到它,于是到露台去呼唤它。听到它在十来码的地面回应,我唯有急忙下楼跑到鸡寮处把它抱回来。此刻又饿又累的它,乖乖地靠在怀里,呼噜低鸣,即使是小屁股挨了几下也无所谓,只要能回家就好。
         
说到野猫,也不能完全算是野猫,只能说它们吃饱后跑回车房或屋外它们自己的住处。原是一只猫妈妈躲在家翁房里生产被发现了,爱心爆棚的我把小猫装进箱子,放在车房的杂物里,每天去喂养猫妈妈。
         
就这样,两年下来,一代又一代的小猫出世,有些自动消失,如今共有七只留下。待猫妈妈把断奶的小猫带出来,这些小家伙的戒心已很重,除了猫妈妈可以温顺的让我抚摸外,其余的宁可看着那堆猫料也要坚持保持一段距离。
         
然而,这些猫是绝顶的聪明,仿佛把我看得透彻。虽然无法抚摸到它们一根猫毛,它们确实那么有灵性,并遵守我们之间的协定。我的第一个要求是它们不可进到屋子来,尤其是楼下三婶的厨房和饭厅更是禁地。
         
它们对着摊开的门视如无睹,绝不越过雷池半步。有时我忙得忘了时间,它们只是乖乖地呆在门外,耐心地等待我下楼喂养它们,绝不呼天唤地地哀叫,即使饥饿了许久也不会翻动垃圾桶或捕抓小鸡。
         
对着一群那么有 ‘涵养’的猫,我真的服了,心甘情愿地每天供应两餐。每天微亮,它们已很有次序地排列在门外等待,对于围攻过来的鸡群抢吃,它们仍然严守我们之间的协定,眼巴巴地看着猫粮被叼光也会礼让地退到一边,绝不反抗。傍晚时分,只要看到我的车子转入路口,从屋前的草丛或车房里跳出一只只猫影,集合在门前,就为了等待晚餐的来临。
         
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家猫情缘,如今发展到豢养了一群野猫,它们是何等幸运遇到了我这个疯狂的爱猫人。而我,是否前世欠下了许多猫债,今世猫情爆棚,为猫如痴如醉?
         
若有来生,也许我想做只猫,就像这群猫一样幸运地遇到一个为猫疯狂的人,就不枉当一辈子的猫了。

Sunday, June 5, 2011

父爱无言

          一九八八年农历十月初八下午五时,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安然离开了。
           
 四天前,我联络报社朋友,以女儿身份恭贺您迎娶了第一位媳妇;四天后,再次登上报社,却是为您刊登讣闻。人生竟然可在短短的四天里,开了一个那么大的玩笑。惊讶的友人一时愣住,不知所措,而我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告诉他这一切是真实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提着笔却无从开始,几经费思,才能完成原本只需三分钟便可一气呵成的文子,不知当时他内心的感触是何等感触啊!
         
在成长的过程中,断断续续从妈妈口中得知您是个道道地地的唐山人。然而,您的出生却是隐藏着家族的一段悲苦;原来大伯及二伯当年正值年少,却在一场唱大戏,人踏人的悲剧中,成了牺牲品,只留下两个姑姑。
         
也许是为了填补早殇的儿子,三伯和您相续出世,然而爷爷和奶奶却没从悲伤走出来,仍在襁褓的您也相续失去了父母,变成孤儿。在那举目无亲的日子,小姑送了人,大姑咬紧牙根把三伯和您拉扯大,十几岁就一起南下,漂洋过海来到了这里落地归根。
         
几经辗转,从初到依附在伊班同胞长屋中,为他们翻种,到了您有了自己一片土地,这些日子的艰苦,您却没对我们透露太多。三十八岁才娶亲的您,娶了年值十九岁的妈妈,倒是一时传为佳话。
         
而后,您离乡来到市镇,在店铺里当记账人员。原来您虽然只受了三年的学业,却写得一手好草书,做得一手好账。妈妈孤独一人留在乡下,艰苦地打理一千多棵胡椒,而我们也相续出世了。
         
从我懂事,您已归乡,协助妈妈打理椒园,但是大部分的时间是妈妈和姐姐们在耕耘,您只参与较粗重的工作。其余时间,您在编制洗胡椒用的大竹箩或修理胡椒用的大草席。这些手艺也许是您从伊班同胞那儿学到的,遗憾的是我们却一个也没遗传到这门技巧。
         
对一个来自唐山的父亲,也许是因为建封的思想,无形中造就了一道隐形的墙,隔膜着您和女儿们。在您眼中,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因此从小,姐姐和我的待遇永远都不如哥哥和弟弟们。尤其是哥哥,自小聪慧,更是您心中那块宝石。
         
当我们必须在烈日当空下汗流浃背时,哥哥就可以豁免了许多劳作,对我们是多么的不公啊!然而除了把那份不忿压抑着,又无法在学业上超越他,唯有认命,默默地苦干。
         
从餐桌上必须用碗筷,就可洞悉您对我们的传统礼仪要求是那么地严苛。从小,每每开饭时,必定经过您的一场特殊考试才能断定是否有荣幸与您供桌进餐。
         
我和弟弟们必须端着饭碗,右手握住筷子从每盘菜肴中为自己夹菜。从握筷的姿势,到把盘里一只半斤重的鱼夹起来,都必须经过您一番严厉的审查。最绝的莫过于要我们每人夹起五颗花生米,而往往这一关让我们功亏一篑。这一结果意识着我们必须端着那碗饭,坐在饭厅地板上一角落进餐,却从没人敢反抗。即使是面对着一脸神气的哥哥坐在您身旁,向我们示威,我们唯有默不出声地把饭吃完,心中在盘算着如何挑战未来一餐的严苛考验。
           
尽管表面的您是那么严肃,在我印象中,反而是妈妈抽起鞭条时,一点儿都‘不客气’地往我们身上鞭去,而您却只是默默无言地坐在一旁,抽着你的水烟,咕噜咕噜地不知是否在表示您的不满和同情,却也没有阻止妈妈的惩罚。
         
而后,您似乎自言自语地呢喃道:“生性一点就不会挨打啦。。。”
          
我不知道为什么您会称我为‘女皇’,活在那种建封家庭的女儿是没有那种特殊待遇的,而我也不敢做个小霸王。但您鲜少呼唤您为我取的那个独特,却常常被同学们以谐音取笑的名字。曾有一次我不知壮了什么胆子,竟然敢对您抗议,您却严肃地指着我说,希望我像个统领万军的将军,而且是一个女将军。那时的您,眼中闪着少有的骄傲,仿佛已看到我威风凛凛地领着万军,奔驰于战场,杀个片甲不留。
          
第一次听到您为我述说一段历史故事,第一次在我心中,您是个高不可攀的巨人,让我既敬佩,又深深地感受到一股温流把您的爱填满了我的心胸。我不再埋怨我的名字,而是以一股傲气向取笑我的人宣布我是的将军 - - - 至少,是您心中的将军及女皇。就这样,我多了个那么特别的小名:女皇。 
         
也许因为这样,我却比姐姐们多读了几年书,当年整个村子的女生中只有我能完成高中学业,虽然没机会出国升学,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那时的您已是白发苍苍,健康每况愈下。您因长年饮酒而引起胃溃,抢救回来不久后又因肾脏机能衰歇,差点再次就失去了您。这一病,您呆在医院三个月才回来,但健康已大不如前。
         
您开始期望有个媳妇,深怕哪一天就这么冬瓜豆腐,也有个媳妇送终。但是哥哥仍然在外国求学,根本就不可能为您娶个媳妇。于是,您把主意锁定在还在念书的二弟身上,甚至希望他九号念完就相个亲,为您娶个媳妇回来。
         
因为这个信念,您多活了十年。这十年里,您和妈妈就像去医院度假一样,一个回来,另一个进去。您的脾气变得很暴躁,医院里的护士只要看到您的名字,就摇头叹息,接下来的日子要很努力祈祷您早日康复,快快离开医院,还她们清净的日子。然而,过不久,您又报到了,病房里又传来您和护士们的无尽止的争吵,而我们就成了护士长的出气筒,但为了您,只好哑口无言。
         
眼看您越来越撑不住,二弟突然答应为您找个媳妇,本来不看好的相亲,在三个月后开花结果了。原以为订了婚不久就可把弟媳娶回来,但女方多番借口,拖延到十月初四才能完婚。
         
这段半年多的日子,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眼看情况不妙,二弟带了弟媳来看您,您却奇迹般睁开眼,精神奕奕地撑过几天。一定要有个媳妇送终的信念支撑着您,您就这样坚持着,等着二弟结婚的一天。
         
当二弟和弟媳跪在您床前,恭敬地向您敬茶时,妈妈扶着孱弱的您坐起来,而您坚持喝完那口媳妇茶。您的脸上绽放无限的满足,虽然无法说话,眼中却发出一种感人的光亮,拉着妈妈的手腕,挣扎着想表示什么。当妈妈告诉您已为媳妇准备了一对手镯,您欣慰地点点头,带着笑容躺下。

我们深怕此时的您已无牵挂,就这样安心离去,但您没有。您是个守旧的人,您甚至为二弟着想,让他带着媳妇在第三天完成回门仪式,才选择在第四天离开我们。

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这也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当我带着二姐回到家门,妈妈把我们挡住了。原来半小时前,您已走了,那时的我正在马路奔驰,希望和二姐赶得及回来见您最后一面,您却没等到您的女皇回来,这是何等的遗憾啊!
         
当我和二姐按着风俗从门外跪着爬进您的房间时,我的心情是那么的复杂:是悲痛,是遗憾,又是害怕,第一次看一个已往生的人会是怎样子呢?
         
旧式家庭的教育让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从来没机会参与任何白事的我,竟然无法压住惶恐看您一眼,还有一大堆的丧礼仪式都是懵懵懂懂地度过,叫我跪就跪,上香就上香,奠酒就奠酒,也因为是最小的女儿,我都是最后一个向您敬礼的。
         
当您的灵柩被推入墓穴中,我才惊觉您是真的永远离开我们了。我控不住哀伤地哭,却被告知此刻为了让您安心离开,是不容许再哭了。我哽咽着不停擦泪,却被赶小鸡般赶下山,又不准回头望一眼,心里的不忿无从呐喊,我的爸爸像丢垃圾般完成了他的丧礼。。。。。
         
而今,一切恍如昨日,却实实在在地已经过了廿三个年头。坐落在山顶,原来孤单的您,如今添加了许多新朋友,这些年别来可无恙?